《過橋，咱來轉》【轉載】

作者：王昭華（臺灣） 落南的車班ùi竹田車站起行，khok-lok、khok-lok，檳榔樹漸漸退後去，無偌久，正手爿的窗仔外，一塊藍色的大塊牌仔寫白字，雙跤徛直thuh佇護岸邊：「主要河川 東港溪」，若無特別注意，咻一下就過去。 Lòng lòng lòng lòng、lòng lòng lòng lòng，過橋──橋過，潮州kàu ah，好通準備beh落車。 黃克林的「倒退嚕」（tò-thè-lu）當流行的時，tiāⁿ會聽著朋友結詼諧，用hiâu-teh-teh的聲音學琴仔hit聲「過橋~喔！」……拄解嚴hit幾年的抗爭場合，聽講逐家誠愛hoah「國民黨！過橋！國民黨！過橋！」 毋知影為啥物，beh落地府進前thài to̍h-ài有一板奈何橋，陰間陽世，為怎樣是用一條河為界？ 真拄好，逐擺，我遙遠的歸鄉路，kàu上尾仔嘛是「過橋→轉茨」。過長長的高屏大橋，高屏溪，闊曠（khoah-khǹg）的沙埔地續接甘蔗園、芎蕉園， 屯koân的鐵枝路現變做一條jiak-kuh，柴油車頭快速飛奔，直直向南thoah開、thoah開，風衣、外套、siak-chu、內kah仔，一 領一領tàn還他鄉；koh過潮州大橋，東港溪，燒熱的母土是愛褪腹澈，M̄-nā，是愛脫光光去攬去chim的！──有溪、有橋、有最後的去向，一 chōa thiám kah無話講的路途，soah也蘊含一份儀式性的意味。 第一擺聽著「過橋」，是真正佇過潮州大橋的時，愛hoah「過橋」。 救護車外，天已經kui-ê暗ah，家家戶戶當咧食暗頓、看電視。hit當陣，省公路猶未拆做四線道，沿路雙爿koh攏是椰子樹。Ùi內埔仔kàu潮州，十外公里其實是近近仔niā，知禮俗的大人點香hō·阮chiâng gia̍h咧，上車進前特別牽教，吩咐，沿路拄著橋就愛會記得共阿爸hoah「過橋」，逐條攏愛喔，伊毋chiah有聽著，知thang「過橋」…… （逐條攏愛？──像公路下面水溝仔hit款細條的，有算無？天hiah暗，我可能會無khoàiⁿ ，若無hoah著敢會安怎？） Hit工下晡，嘛是第一遍聽著「相碰」（sio-pōng）即ê詞。阿姐雙手掩面，青狂走過來，大聲háu kah，講：「阿爸佮人相碰！」「阿爸騎車佮人相碰……」He進前，我聽過「相撞」、「相lòng」，嘛聽過「車禍」，實在無法度確定── （騎車佮人相碰，就是「車禍」嗎？「車禍」就是兩台車相lòng嗎？兩台車相lòng，會安怎？） 農曆五月十六，五日節拄過無偌久，我佮囡仔伴秀玲仔koh咧「縛肉粽」：將吸管鉸開，一條拗過來、包過去、拗過來、包過去，最後就會變做一粒肉粽角，用無kāng色的吸管就會有無kāng色的肉粽，足súi的！毋拘，gām面的我，去hō·阿姐搧嘴phóe：「阿爸佮人相碰ah，汝koh佇chia咧做肉粽？！」氣氛一下若凝血烏青，我雖然驚驚，總是無隨便哭，秀玲仔細聲仔安慰我：「你爸爸可能只是昏過去（華語）……」 內埔仔，郵局邊仔，榮民病院的分所，透天茨的一樓，佔兩間店面闊。倒手爿的店面是診所的門，入去，隨斡對正手爿間，逐个攏咧háu。阿母看著我來ah，講：「來看恁阿爸。」koân-koân的病床sak oá佇佮亭仔跤相隔的hit排玻璃門──下港透天茨一樓定有的hit款玻璃門，逐片玻璃攏有一格一格若「馬賽克」的效果。後來，我每一擺坐公路局經過hit間診所，攏會特別看對即間門從來毋bat咧開的店面，看「馬賽克」後壁有人佇hia無。 無人知影是安怎，阿爸無代無誌會騎車去內埔仔。水哮仔庄的人，講下晡 to koh佇細心堂的榕仔跤（chhêng-á-kha）看伊佮人咧講（káng），那會一下摸去kàu內埔仔……兩三年後，有一遍tòe人去火燒庄（佇長治）三姑壇牽亡，青暝阿婆ê童乩（尪姨）人坐咧，頭趴佇手，手khòe佇神桌頂，就像國校仔學生睏中晝安呢，毋拘，伊的手骨chhū一條白面布，坐佇神桌邊的桌頭，愛負責一直換清氣的面巾hō·伊，因為替人牽亡的時，阿婆會一直流目屎，流bē煞。 烏板頂面，有白色的粉筆寫「牽無100箍」，牽有牽無，是bē得勉強、無掛保證的。燒香、燒金，拜足久，「阿爸」koh真正有通來面會。阮有共問：hit工是安怎無代無誌騎車去內埔仔？伊講，伊是去hō·內埔仔hia的鬼牽去，伊前世人是判官，共人判毋著去，人來討命。伊koh講伊有三條魂，一條佇枉死城，一條佇墓裡，一條猶佇公路邊──無一條轉去茨。 佇hit-ê無時行去殯儀館的年代，像安呢，佇外口意外過往的人，遺體bē當運轉去茨裡（俗諺：冷喪無入庄），就直接送去公墓，看墓埔tó-chi̍t-tah有空地（phut草嘛愛phut出一phiàn空地！），搭布帆，停靈佇hia，拜跤尾飯，椅寮仔khòe起來的門板下面，24點鍾攏愛有大塊冰角。拈香的香、對付蚼蟻的蚊仔水（墓仔埔的蚼蟻上大隻上肥！！）、照三頓燒的金紙，氣味攏積積佇布帆跤。芒種五月天，野草掛墘的墓土，曝歸載起萬里無雲的日頭，過晝兩三點仔的西北雨大大陣一chhiâng落去，熱，濕，直嗆對鼻裡的土氣，綜合肉體的爛、棺柴梆的漚（àu），草仔枝發koh-khah旺，嘛旺bē過死亡的臭腐味。 Chiah chē年ah，影帶若koh倒絞轉去當年，畫質猶原清明。佇眾人的哭聲當中，阿母替我掀開白布仔，khàm做一個人型的白布仔，頭佮跤廉的部位血tò· kah紅記記。頭殼頂的布仔一掀開，血的chho味好親像猶是熱的，ùi裂開的空chhùi溢出來──毋知hō·啥物物件戮開的傷痕，ùi下骸戮kàu耳墜下面，新thuh一條溝仔kāng款，鮮血、紅肉，深溝劃開兩岸，歸沿下骸骨想beh脫離面模仔，家己獨立……阿母共白布khàm轉去，換掀跤尾即kòe，阿爸的正跤，跤廉nah一大lap，骨頭看現現。 我真正無概念，啥物是「死」，雖然電視連續劇內面有人會死，但是後一齣就koh出來搬，kāng台的，soah毋是攏會koh出來演嗎？阿爸倒佇眠床頂，soah攏無睏晝的感覺，顛倒khah成是一粒亂鐘仔、抑是啥物該寶惜的機器無細膩摔害去。 「阿爸！過橋啊！過橋……Chiah是潮州大橋，過橋，就轉來咱潮州ah，咱來轉，來轉……」 逐個月十六，大姑攏會請阿媽過去食chheⁿ-chhau，我bē tòe路，但是佇茨食飽就會tiàm巷仔chhit-thô，東西向的巷仔，對直看去就是大武山，十六的月娘，報告新聞的時已經peh上山頭ā，足光、足好看！我就徛hia看，順sòa等阿媽。 1978年農曆五月十六，拄好夏至前一工。暗時八點外，救護車開入北勢廍埔（潮州鎮第二示範公墓），拍破恬靜的空氣了後，司機chiah將「喔咿喔咿」禁起來。滯附近的歐吉桑、歐巴桑，攏oá過來關心：「妹妹啊，救護車載的, he恁啥物人啊？……」可能是大人chē，暗頭仔的墓埔，無平常時聽鬼仔古hiah恐怖。Chiah chē年來，hit工的月娘佇記持內面像搖箍宵kāng款，那搖、那搖，年久月深，soah變kah特別大khian、特別光hiáⁿ。 隔轉工，日頭猶原ùi大武山出來，初夏載起刺目的光線，八點外的角度，ùi布帆koân頂的làng縫探照入來，啊，bē使曝著啊，位愛略仔徙，白布仔khàm咧的……敢chiaⁿ實是我的阿爸？ 過橋，來轉──前幾年有一回去台南縣，坐朋友的車，車速無慢，無意中，路邊一塊khāng-páng按目尾掃過，呀，「歸真火葬場」，長膏型一塊素素，chhāi佇應該是beh斡入去火葬場的巷仔口吧。即「歸真」兩字，下面接「火葬場」三字，看一眼，若去hō· khap著，攏bē bē記的。想著有意思，「過橋！過橋！」是橋即爿的hoah聲，「歸真！歸真」是橋hit爿的呼叫，回返本源的召喚。即爿、hit爿，何時雄雄beh切換，佇tó一秒鐘即口氣會來定去，chhoah起來做仙──實在無人料算會著。 (以下音樂禁止下載，請購買正版！)